散文︱瓜田梨下

毋庸置疑,我并非诠释“瓜田不纳履,李下不正冠”的古训,这里说的是梨,不是李,恰恰相反……

——题记


聚集梨下


像游丝,像飘带,像奶奶纺出的又细又长的棉线,呈西南、东北走向,从冀鲁豫三省交界处飘来。走到距县城十余里处,拐弯向北直行,又走了二、三里左右,折身向东流去。这是一条又短又小的河,原则上不能叫“河”,充其量最多可称其为“溪”。一般地图不见对它的标识,只有在当地县图上才标示出他的名号——俎店渠,一条人工开凿的输水渠道。


再小的河流也有奔向大海的强烈愿望,正像儿时的我,天天盼望长大。一条小河,滚滚东去。

在河的转弯处,河之阴以南,留下一片肥沃的土地。栉风沐雨,长出了野草,长出了庄稼,长出了树木,长出了村庄,长出了坟丘。我被生在这里,爬出土裤,走出家门,就在这片土地上摸爬滚打,慢慢长大。


在我国华北平原地区农村村头,一般都有一两个大小不等的水坑。或许是建房取土留下的痕迹,或许是临水而居的选择。原因多多,但用途大体一致,防涝蓄水,间或用于饮牛、游泳、溜冰等。

我们村庄有东、西两个水坑。东坑的北邻,是村里一位叫光俭的人家里的村头荒。他家的村头荒可能是村里最大的一块,足足有三、四亩大。荒地北头有一眼砖井,井上驾着辘轳,地里种有各种时鲜蔬菜。荒地南面,是一片梨行。梨树高大旺盛,树冠枝叶稠密,遮日蔽日。我的少年时代,大多时光在梨下度过。

俗话说:生瓜梨枣,谁见了谁咬。果蔬成熟季节,路过的人们,顺手摘两个尝尝,主家并不太在意。东坑沿的梨行,栽种的都是俗称“面梨”的梨树。成熟季节,枝头的梨子如蒜辫一样稠密,摘下咬一口,艰涩难耐。必须卸下焐一段时间才甜软可口。我们可不管“摘一、两个尝鲜”那一套。游泳、摸鱼,玩足玩够了,就像一群花果山的泼猴,爬上枝头,脚蹬手摇,弄得梨子满地乱滚。然后跳下枝头,捡起啃一口,涩的呲牙裂嘴,随手一扔,不巧正砸在同伴头上。同伴随手捡起梨子,向对方投去。你来我往,很快形成两军对垒的局面,一场以梨子为武器的“战争”轰轰烈烈地开打了。正巧被路过的光俭看见,他火冒三丈,立即将我们驱离梨行。不几天,我们又悄悄回到梨行,旧病复发,又被驱离。三番五次,敌进我退,我行我素,无奈的光俭只好在梨下安了张床,日夜看守,我们只好撤军。


撤出梨行,看到梨下巡视的光俭,望望浓浓的梨荫,稠稠的梨子,我们的心里很不是滋味。想方设法,一定要报复一下光俭。日思夜想,终于集体创作了一个顺口溜。趁光俭在梨下打盹之机,我们一起高喊:“二光俭,二光俭,磕鸡蛋,下挂面,蒋二秃子拉风箱(俗音xian),不喝不喝闹三碗!”光俭在兄弟中排行老二,他老伴五十多岁了,头发稀疏,我们暗地里给她起绰号“蒋二秃子”。当时台海关系紧张,大陆一方面准备“解放台湾”,一方面严防蒋介石“蹿犯大陆”。蒋介石在我们心中属于匪帮、公敌。他的光头漫画像印上小人书,画在墙上,被人称作“蒋二秃子”。我们直呼光俭其名,并把她的老伴比作蒋光头,解了心头之恨。二光俭大为光火,抄起扁担追了我们一里多路。心头之愤泄了,梨下却无法回去了,我们只好另觅去处。

出走梨下


梨行向北不远,是生产队的队耕地。玉米林青葱苍翠,一望无际。旁边的零星地块种着大豆、芝麻、地瓜等杂粮作物。玉米林可是个神秘的去处,究竟藏有多少童话、传说,谁也说不清楚。蚱蜢在草尖叶片谈情说爱,蜥蜴在畦间垄上娶妻生子,刺猬、野兔、田鼠等来去匆匆,是忙家务还是走亲访友?自然界一派生机。被二光俭赶出梨下,我们便潜入玉米地,逮蝈蝈,捉蚂蚱,模仿唱乡戏,过家家。玩久了,感觉兴趣索然,寡淡无味。


夏末秋初,各种农作物进入嫩熟期,正是尝鲜的好时节。鲜嫩的玉米,刚刚成型的地瓜,肚子鼓鼓的毛豆,馋得我们口水欲出。我们在玉米林深处挖一个土坑,找来鸟蛋大小的土块,收集玉米天穗等干柴,将土块垒成宝塔形的土窑。然后生火,将土块烧至暗红状态,在窑顶戳一个洞口,迅速将预先准备好的玉米、地瓜、毛豆等塞进窑内,推倒土窑,盖土踩实,祖传秘制的焖秋鲜大功告成。我们兴高采烈,玩游戏、翻跟头,一两个小时后,破土扒出,一阵浓郁的鲜香,顿时熏得我们如痴如醉。一拥而上,饿虎扑食,大快朵颐。一个个成为乡村杂剧中的花脸。吃饱了,尽兴了,我们走出玉米林,爬上北面的河堤,一股别样的清香钻入鼻孔。猛抬头,看到小河对岸有一片瓜田,成熟的甜瓜飘来诱人的甜香。顿时唤醒我们腹中的馋虫,无论如何,也得弄几个尝尝!


瓜田梨下


小河对岸的瓜田是后庄的。在我的家乡,通常称本村前后的村庄为前庄或后庄,从不叫村名,听起来倒也亲切。

瓜田有好几亩大。瓜田后侧搭有草庵瓜棚,有点破旧。听人说看守瓜园的是位年近六十的老者。老人有点跛足,走路一瘸一拐的,人送外号“二拐啦”,是个诚实慈善的老头。往年,我村有一小青年曾与人打赌,说能让二拐啦亲手摘瓜让大家吃。别人不信,就随他去了瓜田。小伙子走进老人,亲切恭敬地叫了声“姥爷”。老头应了,小伙接着说:“口渴了,姥爷给摘几个瓜吃。”老头望了望小伙,没再说什么,随手摘了几个熟透的瓜递给小伙。小伙转身就走。老人疑惑地打量着小伙问道:“你是哪门的外甥?”小伙答道:“您老忘了?您闺女曾给我爹介绍过,没成。”气得老头一顿臭骂。


故事真假难辨,我们再用此法恐怕不灵了。此时已近正午,老人在瓜棚内昏昏欲睡。我们偷偷溜进瓜田,每人摘了一、两个熟瓜。回到对岸,二拐啦还没发现。“真扫兴!”带头的雨哥说道,“逗逗他。”然后高声大叫:“二拐啦!别睡了,摘你两个大菜瓜!”老头才慢吞吞的走出瓜棚。雨哥高高举起一个甜瓜,“啪”地一下摔在地上,瓜香迎面扑来,甜透心扉,老头无奈地摇摇头,钻进了瓜棚。我们一阵轰笑,高高兴兴地啃起瓜来。


我们老家,偷瓜不叫偷,叫“溜”。大概就是顺手牵羊之意吧。和鲁迅先生借腐儒之口说的“读书人偷书不能叫偷,叫窃”,有异曲同工之妙。

就这样每隔几天便去骚扰一下,溜过一、两次。到第三次上,我们回到对岸,刚准备调逗一下二拐啦,一个“二”字还没出口,只见瓜田旁的小径上飞出一个年轻小伙,高个头,细长腿,箭一般向我们扑来。大事不好,二拐啦搬救兵来了!那小伙身手敏捷,三五步就跳上河岸。我们大惊失色,撒腿就跑。小伙子紧追不舍,我们钻进青纱帐,依靠地形熟悉,艰难地摆脱了小伙追击。


我们悻悻然回到梨下。这时秋意渐浓,梨叶开始泛红,梨子大部已卸下。二光俭在北面摇辘轳浇园,感觉他好像狠狠地瞪了我们两眼,没再做其他反映。我们小心翼翼地瞅着二光俭,老老实实地蹲在梨下。还好,相安无事,忐忑的心才放了下来。


后来听说,二拐啦搬来的救兵,是他的侄子。此人年轻气盛,非同小可。外号“家兔子”,一次一群鸡侵犯了他家自留地的蔬菜,他飞身直追,不逮母鸡,专捉领头的大红公鸡。公鸡被他追得无路可逃,束手就擒。他抓起公鸡,举过头顶,摔得公鸡血肉模糊,一命呜呼。怪不得跑得像兔子那样快,若被他逮住,后果不堪设想!我不由得吓出一身冷汗。隔了一天,我们又聚集在梨下,雨哥突然宣布,以后不许再骚扰后庄的瓜田,看瓜的老头是他爹的姨兄弟!是真的亲戚,还是找个借口体面地罢手,不得而知。此后我们没再光顾过后庄的瓜田。

上世纪六、七十年代,农村小学实行放秋假,一般假期在六、七周左右。每逢学校放假,我们除放羊、割草外,无所事事,长时间坐在梨下发呆。一天,一阵东北风送来瓜果的馨香清甜。噢,生产队瓜田中的瓜果成熟了!我们一下来了精神,目光盯上了瓜园。怎么才能弄到手呢?这不是个简单的问题。看守瓜园的人是本族的老四爷,虽然辈分在曾祖档次,但年龄并不是很大,大概在五十岁上下,壮得像头老黄犍,他老人家是出了名的“老坚决”。据说他年年看守瓜园,从没少过一个瓜,他自己也从未尝过一口。用像对付二拐啦一样的方法显然不行,央求施舍恐怕难以奏效。怎么办?强攻不妥,软磨无效,只能智取。几番探讨,计上心来,分工合作,立即实施。


我们几个人都背起草筐,将短铲换成了长镰,一起向瓜田走去。临近瓜地,两个口甜的玩伴上前与老四爷寒暄套近乎,分散他的注意力,其他人沿瓜田边佯装割草,瞅准成熟的瓜后,割断瓜蒂,用镰尖刺进瓜内,钩紧,倒背双手将瓜拖入庄稼地,带回梨行。人员凑齐,大家兴高采烈地分享胜利果实。汁液流下嘴角,香甜溢满心胸,惬意挂上眉梢,有时梦中想起,也会笑出声来。

神造的村庄,几乎被几个小鬼儿搅得鸡飞狗跳。


村西的小河照常哗哗的流着,梨行由绿变红,又由红转绿。初冬一阵北风,剥夺了梨行彩色的外衣,开春一场喜雨,又给它披上绿色的盛装,瓜田年年生机盎然。后来,我考入了县城的寄宿中学,雨哥随家人下了关东。其他玩伴有的去外地上学,有的去山西讨生活,年龄最长的一位投亲去了新疆克拉玛依油田当了临时工,同伴们树倒猢狲散,各自东西南北,恶作剧似的少年时代落下了帷幕。再后来,小河断流了,梨树被伐掉,盖起红砖瓦房,瓜田改做它用。我常常伫望这块曾经生机勃勃的土地,无声浩叹:无拘无束,放荡轻狂,甚至有些野性、荒唐的少年时代,再也回不去了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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